《每日电讯报》指出，在美国资本主导的商业化运营之下，俱乐部与球迷的关系跌至新低，这场针对票贩子的强硬整治行动，却波及了忠实死忠球迷，拉特克利夫已经惹起了众怒，曼联季票持有者感到被俱乐部抛弃。

五周多前，卢卡-布莱克辞去曼联球迷论坛U21球迷代表一职。他得出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俱乐部正在剥夺这个论坛所有实际权力，不断在球队和支持者之间制造巨大隔阂。

“前几天我跟别人说，这就像温水煮青蛙。”布莱克解释道，“青蛙待在水里，水温慢慢升高，等到察觉的时候水已经沸腾了。

这差不多就是我最后的感受。一路上你不断抗争，也一直保持和俱乐部沟通，寄希望于他们能为球迷做出改善，因为他们一直承诺会倾听我们的声音。但我现在感觉商业化已经完全占据主导。球迷之间的不信任感翻了两倍、三倍、四倍。”

早在2005年格雷泽家族完成对曼联的敌意收购之前，曼联球迷就一直和这个美国老板家族矛盾不断。

两年半前，来自费尔斯沃思的亿万富翁吉姆-拉特克利夫接手俱乐部日常运营，球迷本以为双方关系有望好转。但如今，这场针对票务黄牛的整治风波，彻底击碎了这份期待。

当初格雷泽家族出让重要少数股权后，布莱克和其他球迷代表曾在线上会议听过拉特克利夫描绘曼联未来蓝图。

然而，很多球迷认为，这家英力士集团创始人推行的裁员、压缩成本的思路，衍生出一系列极不受欢迎的政策，深深伤害了老球迷。这些举措，本质上是逐步把长期季票持有者排挤出去，替换成消费能力更强的观光球迷与一日游游客。

2024赛季中段，俱乐部在没有提前征询意见的情况下，推出会员统一66英镑票价、取消所有优惠，引发球迷抗议。

老年球迷指责俱乐部用票价抬高门槛，将他们挡在球场之外：原本50%的老年折扣被砍半，改成统一25%折扣。

南看台下层许多常年固定坐同一个座位的球迷，被要求更换座位，场地用来打造所谓的顶级贵宾观赛套餐。俱乐部称，这一调整是为了尽量控制季票涨价幅度。

但真正让本就紧张对立的俱乐部与核心球迷关系濒临破裂的，是这次强硬的打击票务黄牛行动。

曼市德比日前，球迷走上街头抗议

周日的老特拉福德。距离曼市德比开球还有90分钟，抗议人群从切斯特路的毕晓普布莱兹酒吧出发，沿着马特巴斯比爵士大道行进，红绿金三色烟雾升腾。

就在这些多年季票持有者怒斥格雷泽家族与拉特克利夫“把我们当垃圾”的抗议地点不远处，几名票贩子依旧在向海外游客和临时观赛者兜售球票，每张售价220英镑（折合250欧元）。

“真想打击真正的黄牛？比赛日打开大门看看就知道。”发起本次抗议的1958球迷组织成员史蒂夫-克伦普顿接受《电讯报》采访时说，“出来直面这个问题。

这件事最让曼联死忠气愤的一点是：许多忠实球迷感觉自己被和职业票贩子混为一谈，从一开始就被扣上污名。”

共有685名球迷的季票资格被取消，另有464人收到警告或受到处罚，包括本赛季无法转让主场球票、无法申请客场球票。曼联方面坚称，这次行动打掉了多个大型有组织黄牛团伙，能让更多球票落到真正球迷手中（当前球票供不应求），并否认无辜球迷遭到不公处罚。

俱乐部还表示，社交媒体流传的一些悲情故事并不属实；和传言相反，俱乐部已经向受影响球迷出示账号被标记的证据，解释原因。

但大量球迷看法截然不同。无论是整治行动的沟通方式、执行过程，还是这件事对本就脆弱的球迷信任造成的巨大伤害，都让他们感到震惊，而取得的实际成效在他们看来微乎其微。

很多球迷突然收到措辞强硬的邮件，要求自证没有倒卖球票，对此十分震惊。

其中468名球迷在解释账号使用情况后，证明自身清白、解除处罚，这件事也引发巨大争议。球迷不满俱乐部在启动整治之前，没有充分了解球迷之间合理共享账号登录权限的情况，给这些家庭球迷带来巨大困扰。

受到处罚的季票持有者可以向独立足球申诉专员提交申诉。但球迷群体担心，下个月国际比赛日之后曼联就要重新分配季票，留给申诉完整核查的时间已经不多。

曼联称本次行动捣毁了多个规模不小的黄牛团伙。《电讯报》体育向俱乐部询问，是否将相关案件移交警方。但消息源表示，本次整治的初衷并非走刑事立案，没有达到刑事定罪的证据标准。

球迷组织正在密切监督，确保球票单次转售价格维持在季票原价区间；俱乐部则坚称，不会从球票转售中牟利。

“往往是那些常年随队远征的最忠实球迷，因为糟糕的沟通、居高临下的威胁口吻成为目标，仿佛我们是麻烦制造者。”球迷杂志《Red News》主编巴尼-奇尔顿告诉《电讯报》。

“我们所有人都希望根除黄牛。但现在的做法好比杀鸡用牛刀，颇具讽刺意味：多家英超俱乐部不断抬高票价，自身几乎和黄牛无异。这一切早有预兆，但对于陪伴球队多年的老球迷来说，这感觉像是末日的开端。”

这场票务争议的特别之处在于，原本立场常常分裂的球迷群体，这次达成一致，共同表达不满。

“要说吉姆-拉特克利夫为这家俱乐部做了哪一件‘好事’，那就是把所有球迷团结起来反对他。”克伦普顿说道。

和贝拉达的激烈会面

布莱克参加的最后一次球迷论坛会议于7月30日在老特拉福德的高端贵宾包厢“遗产俱乐部”召开，曼联首席执行官奥马尔-贝拉达出席。会议超过一小时都在讨论票务黄牛整治，现场气氛紧绷。布莱克说：“比以往激烈得多，争论非常火爆。”

会议一度需要工作人员出面，制止一名俱乐部官员和球迷代表互相大声争执。

在理查德-阿诺德担任CEO期间，欧洲超级联赛风波之后，他一直努力修复和球迷的信任。那场风波对于长期反抗格雷泽家族的球迷来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2021年5月曼联对阵利物浦的比赛，球迷闯入老特拉福德激烈抗议，导致比赛延期。但曾经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好感，如今几乎消失殆尽。

布莱克认为，原本属于球迷论坛的实质权力，一定程度转移到了贝拉达共同担任主席的球迷顾问委员会。这个委员会没有会议记录，参会人员还要签署保密协议。

他承认保密有一定道理，因为会议有时会讨论财务敏感信息，可能影响这家上市公司股价。“但我在辞职信里写道，我感觉保密要求已经被用来掩盖远超必要范围的信息，我坚持这个观点。”布莱克说。

英超已经进入第35个赛季。刚刚过去的夏窗，20支球队中有16支由外资控股，整个联赛在球员转会市场豪掷创纪录的34.9亿英镑。

为了在全球最富有的足球联赛保持竞争力、攫取更多收入，越来越多球迷认为，这些历史悠久的俱乐部正在剥离社区根基与工人阶级文化。这套由美国资本主导的商业化模式愈演愈烈，优先服务企业客户，而不是常年到场支持的老球迷。

并非只有曼联面临这个问题。多家豪门的支持者都有相似遭遇。足球虽然各队球迷立场对立，但在这件事上，大家往往能找到共鸣。

转播版权不由曼联掌控，球队也无法保证每个赛季都能拿到欧冠资格与巨额奖金，赞助也需要努力争取。比赛日收入，是俱乐部少数可以自主把控的收入板块。

斯蒂芬-梅吉-梅里从1968年开始追随曼联，主场客场从不缺席。他估算自己为看球已经累计奔走50万英里。

谈及此事，他的语气里愤怒不多，更多是深深的失落。他感受到俱乐部和到场观赛球迷之间巨大的隔阂。

“我的感受就是，他们不在乎我们。”周日抗议现场，身后满是反对格雷泽与拉特克利夫的口号声，梅里努力提高音量说道，“我们是俱乐部的心脏与灵魂，没有我们，足球一文不值。但说实话，我认为他们并不想要我们，嘴上说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来自沃斯利的马特-芬莱持有18年季票，也表达了同样看法。“大家心底都觉得普通季票持有者价值变低了。”他说，“我花800英镑买季票，除了半场一杯啤酒之外几乎没有额外消费；但一日游游客不一样，他们买高价票，还大概率会在俱乐部商店大肆消费。

经常到场的普通球迷心里都清楚这一点。可如果把我们替换成同等数量的观光游客，球场氛围就彻底消失了。”

这就触及了一个很难体现在资产负债表上的核心问题：球场氛围一旦变差，从长远来看，会对球队成绩、俱乐部整体收入造成多大损失？

周日比赛很能说明问题：曼城十人作战，在第60分钟打入争议进球领先时，看台并没有爆发出球员需要的那种声势浩大的助威。

比赛开赛前，斯特雷特福德看台往日悬挂的旗帜被撤走，只剩下一条横幅，上面写着：你们对待我们的方式，是一种耻辱。如果核心死忠感觉自己不被需要、不被珍视，这会滑向一个危险的境地。

“心理层面非常关键。球迷如果感受到自己被重视，是俱乐部一份子，和单纯觉得自己只是待被收割的消费者，感受天差地别。”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季票持有者说道，“消费者如果觉得产品不行，可以选择投诉。而无条件的支持，才会鼓励球员敢于冒险、发挥创造力。一旦这份支持被消磨殆尽，伤害是巨大的。”

史蒂夫-海沃德-琼斯是曼联球迷信托委员会成员，运营社交账号Cheeses of Nazareth，一直在帮助这次票务风波里被牵连的无辜球迷。这场争议余怒未消，他表示，本赛季首个主场5比2击败伊普斯维奇的比赛，老特拉福德现场气氛十分沉闷。

“一场主场五球大胜，球场却死气沉沉，你就知道俱乐部和球迷之间的隔阂已经深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