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耻辱感，从未真正消散。

“最令人难堪的是：‘你把这家俱乐部带下了深渊，’”阿什利·韦斯特伍德说，“这才是最难承受的——这份记录将永远存在：我们让阿斯顿维拉降级了。直到今天，这仍让我心痛。”

十年前，维拉跌入英冠，结束了长达29年在英格兰顶级联赛的征程。

在老特拉福德客场看台上，当维拉命运尘埃落定那天，一幅横幅赫然写着：“从鹿特丹到罗瑟勒姆?”——前者是1982年维拉击败拜仁慕尼黑、捧起欧洲杯的荣耀之地;后者则是34年后可能造访的英冠最不起眼的角落之一。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如今身为欧联杯卫冕冠军的托特纳姆热刺，竟也面临重蹈覆辙的危险——对他们而言，是从毕尔巴鄂到林肯的坠落，而且仅在短短12个月内就可能发生。

本月早些时候，英甲领头羊林肯城的球迷高唱：“客场打热刺，噢嘞噢嘞!”

目前热刺在英超积分榜上倒数第五，仅领先降级区1分。周日，他们将在主场迎战紧随其后的诺丁汉森林，这场对决堪称生死之战。

热刺上一次降级还要追溯到1977年。

从财务角度看，在现代足球史上，从未有像热刺这样规模的俱乐部——据德勤统计，他们是全球第九富有的俱乐部，2024–2025赛季收入达6.726亿欧元——滑入英格兰第二级别联赛。同一年既踢欧冠又踢英冠，这种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然而，确实有不少例子可循：一些长期扎根英超、根基深厚的大俱乐部也曾惨遭降级——维拉(2016年)、纽卡斯尔(2009年)和利兹联(2004年)便是典型。回顾他们的经历，足以让热刺竭力避免重蹈覆辙。

“人们总说：‘哦，他们会没事的，他们是阿斯顿维拉，底子够厚。’但如果你作为球员无法拿出表现，身份再大也没用，”现年35岁的前维拉中场韦斯特伍德说道，他如今效力于美国职业足球大联盟的夏洛特足球俱乐部。

马修·基尔戈伦点头表示认同。“当时不也有人说吗?‘利兹联太强了，不可能降级!’人们心想：‘我们有维杜卡，有艾伦·史密斯。’”

“但信心全无，连败不断，对自己的职业生涯一片迷茫……局面急转直下，越来越糟。”

2004年，基尔戈伦作为一名年轻中卫在利兹联崭露头角，彼时俱乐部已深陷财务危机。那是社交媒体尚未兴起的年代。

“我现在完全不用手机了，彻底戒掉了，只和家人联系，”热刺中卫米基·范德文上周在球队欧冠2比5负于马竞后对荷兰电视台坦言。

“每周都在输球，真的很难熬，”韦斯特伍德说，“那种被审视的感觉……我真心同情那些(热刺)小伙子，因为我经历过。我们那个年代是推特，你会去看那些谩骂——我妻子会替我找，我自己也会去搜。比赛回来后喝点酒，不知不觉就在沙发上灌完一瓶红酒，因为根本不敢出门。你把自己困进了深渊。”

“我记得连邮递员上门都会问：‘周末怎么回事啊，伙计?’”

韦斯特伍德在美国通过视频通话回忆往事，不禁摇头。

“但受影响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家人。生活变得痛苦不堪，而一个不快乐的球员，根本无法发挥水平。”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一场噩梦。”

2004年，利兹联在1998至2002年间连续五年跻身英超前五，并在三年前还打进欧冠半决赛，却最终降级。其衰落源于时任主席彼得·里兹代尔时期的挥霍无度与财务管理失控，导致球员大甩卖，甚至濒临破产托管。

埃里克·巴克指出，这与如今热刺的处境形成天壤之别——本赛季热刺公开承认需提高工资总额以增强竞争力。

“但这一点你可以和热刺类比，”这位48岁的前利兹联中场继续说道，“当你身处一家豪门，外界期望极高，一旦成绩不佳，球迷就会对你产生不满——因为他们习惯了更高标准。我们作为球员也能感受到这种压力。这一点和热刺很像。”

“我自己也有过不想接球的时候。你在场上躲着，因为在那里踢球仿佛背负千斤重担。一旦形势不利，压力远比在其他球队大得多——那些球队本就没什么可失去的，而我们却感觉一切都在崩塌。”

当时因伤回到挪威迎接儿子出生的巴克，在产房的电视上目睹了利兹联降级的命运。他们在客场1比4负于博尔顿，因净胜球大幅落后，在还剩两轮的情况下实际上已确定降级。

“我记得赛后坐大巴回家的那段路——简直可怕，”如今42岁的基尔戈伦回忆道，“车厢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对许多当天观赛的人来说，最难忘的画面是一名小男孩脱掉球衣，胸前用黑色大写字母写着“利兹至死不渝”，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里基·阿勒曼的心碎了。

“最后十分钟，博尔顿球迷一直在唱：‘你们马上就要降级了!’我知道只是时间问题，降级的现实正在击垮我。对一个11岁的孩子来说，那是最糟糕的感受。”多年后，阿勒曼对媒体如此回忆。

那天基尔戈伦坐在替补席上。“你看向球迷，明白这对他们意味着什么，然后你会想：‘天啊……’”他说，“有人花巨资跟着利兹联南征北战。接着你开始想到球场工作人员，想到那些即将被裁员的人，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韦斯特伍德深有同感：“你是在为厨师的职业生涯而战，为装备管理员的生计而战。降级毁掉一切，你还得背负其他员工的重担——一旦降级，他们可能连房贷都还不上。”

但在这种情况下，所有人真的都在奋力一搏吗?还是有些球员早已联系经纪人谋划退路?

媒体上周报道称，一名热刺球员曾向队友表示，自己并不太担心降级风险，因为他确信——也相信——今年夏天就能离队。这类情况并不少见。

“当你身处其中，能感觉到有些人在想：‘如果我们降级，我也无所谓，我能走人’——这才是最令人担忧的，”韦斯特伍德说。

“我被球迷嘘过。但我每周都出场，拼尽全力，因为是这家俱乐部给了我机会，才有了今天的我。但我不确定其他人是否也能这样问自己。”

在维拉公园，气氛一度近乎叛乱。时任美国老板兰迪·勒纳早已心灰意冷，于2014年挂牌出售俱乐部。彼时维拉常年挣扎于降级边缘，如同在英超排水口打转。引援混乱，主帅任命失误(雷米·加尔德在降级赛季仅执教147天)，球队表现低迷，与球迷渐行渐远。

“我记得主场比赛时，看台上挂满指向球门的大箭头，因为我们很久没进球了，”韦斯特伍德说。

“那是一种有毒的环境，踢球极其艰难。”

今年2月，维拉主场0比6惨败利物浦后，后卫约莱昂·莱斯科特在推特上“意外”晒出一辆豪车照片。几个月后，当球队在老特拉福德提前四轮确认降级时，莱斯科特竟称这是“卸下重担”。球迷彻底愤怒。

维拉随后的连锁反应在意料之中：降级加上勒纳急于脱手，俱乐部启动裁员计划，削减约三分之一员工。时任主席史蒂夫·霍利斯震惊地发现，一些员工甚至表示愿无偿工作，只因深爱这家俱乐部。

至于球员，合同中均有降级条款，韦斯特伍德对此毫无怨言。

“如果你把俱乐部带下去了，损失一大笔钱也是理所应当，”他说。

在英超时代，与热刺处境最接近的或许是2009年纽卡斯尔的降级。

那个赛季下半程，纽卡表现惨不忍睹：红牌频发(最后四场就有三张)，球队缺乏斗志与拼搏精神(不是头脑发热或纪律涣散，而是真正需要的战斗意志)，而这样一支本不该陷入降级区的队伍，却深陷泥潭。

“我们有一支好球队，完全有实力争夺欧联杯资格，”前左后卫何塞·恩里克2020年对媒体表示，“但足球是心态主导的比赛。等到阿兰接手时，很多球员已经崩溃了。”

“阿兰”即家乡英雄阿兰·希勒，他在赛季最后八轮临危受命，试图收拾这个由纽卡自身一手酿成的烂摊子——很大程度上归咎于时任老板迈克·阿什利反复无常的决策，导致各级任命荒诞不经。

混乱的赛季始于凯文·基冈在执教三场后辞职，理由是“建设性解雇”。他后来获赔200万英镑，理由是声称自己对转会事务毫无控制权。

乔·金尼尔接任——至少可以说是个奇怪的选择——并在首场新闻发布会上因记者报道他上任首日就给球员放假而爆粗：

“这他妈关你们屁事!你们又能怎样?你们连当个他妈的主教练的胆子都没有!”金尼尔如此向报道俱乐部的记者自我介绍。

年底时，纽卡仅领先降级区2分，门将沙伊·吉文已转会曼城。

瑞安·泰勒在冬窗从维冈竞技加盟，与法国边锋查尔斯·恩佐吉亚互换东家。他的首秀是对阵西布朗，但金尼尔在赛前于酒店突发疾病，临时由克里斯·休顿带队。纽卡3比2取胜，但这却是赛季剩余时间仅有的两场胜利之一。

“我们当时的情况和现在的热刺非常相似——你根本看不到下一场胜利在哪里，”泰勒说，“那很痛苦，也很艰难。”

“说实话，我们有些球员实际上合同即将到期(夏季)，根本不想留下，所以我们处境艰难。但抛开这些不说，我们就是没有状态。”

泰勒并未点名，但那个赛季合同到期的球员之一正是迈克尔·欧文，他在纽卡降级后加盟曼联。

多年后，欧文声称自己在赛季末段“拼尽身体”为纽卡奋战，尽管当时腹股沟有伤(他缺席了倒数第二场对富勒姆的比赛，最后一轮在维拉公园替补登场)。

但时任希勒医疗主管的保罗·费里斯在其著作《棚屋里的男孩》中讲述了另一个版本。作为希勒的密友，费里斯写道，他曾问欧文是否能在“赛季最重要的一战”——对阵富勒姆时复出。

他继续写道：“迈克尔(当时)用手捂住腹股沟说：‘说实话不太确定。感觉不算太糟，但我赛季末就合同到期了。万一周六腹股沟撕裂了怎么办?如果受伤，我就拿不到新合同了。’”

缺少欧文和被停赛的乔伊·巴顿——后者在利物浦比赛后被罚下，并在更衣室与希勒发生冲突——纽卡主场负于富勒姆。随后又在维拉公园0比1告负，主队球迷尽情享受纽卡的痛苦——没有谁比足球迷更擅长幸灾乐祸了。这场失利终结了纽卡长达16年的顶级联赛征程。

“那场比赛基本概括了一切——达米恩·达夫一脚球打在对方身上变线入网，你只能想：‘天啊，难道就是这球把我们送下去的?’”41岁的泰勒回忆道。

“那是可怕的一天，因为你感觉辜负的不仅是一家俱乐部，而是一座城市。”

通常，救赎之路始于人员大清洗。“达米恩·达夫公开表示不想踢英冠，这完全可以理解，”泰勒说，“他希望留在最高级别联赛，这没问题，因为我们不需要那些不愿留下的人。”

这一立场在7月下旬的一次球员内部会议上被明确传达——就在纽卡季前赛耻辱性负于莱顿东方48小时后。

泰勒解释道：“会议由老将主导：‘听着，谁不想留下，门就在那儿，赶紧联系你的经纪人。这家俱乐部必须重返英超，我们不能拖累任何人。’”

一些人表明离意，另一些人则决心留下，成为纽卡一年后立即杀回英超的功臣。

但在其他地方，故事截然不同。利兹联花了16年才重返英超;而维拉在英冠初期更是雪上加霜——前12场比赛仅赢1场，导致主帅罗伯托·迪马特奥执教124天即遭解雇。

韦斯特伍德在那个赛季上半程效力维拉，1月转会窗加盟伯恩利。他谈到在英冠踢球时“如芒在背”的感觉：

“其他球队是不是对我们更拼命?至少我们感觉是这样。”

无论如何，以最委婉的方式说——林肯，绝不是热刺近期该去的地方。